情系神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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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烟阁

日期:2025年12月05日 | 浏览次数:370次

作者:马玉琛

这对鸽笼真是精致!

长约二尺一寸,高约九寸九。金竹,四角立材,下端成足,上端如柱顶,顶上雕成馒首形或者八不正形。笼条由两片去瓢留皮的竹篾黏合而成。笼圈则由两根细竹拧成麻花形。笼上一门,便于主人掏鸽。笼侧一门,便于放鸽。两扇门的别子镂成蝙蝠形状。笼顶有厚竹片刻花平梁。平梁叫笼,若圈梁升高成提梁,那就叫挎了。挎可以手提,也可以挎在胳膊上。挎的级别高,长安城里里外外,也只有元葡生和皇甫三兴配用。底下一层,就用笼吧。但笼也有笼的讲究。譬如这一对笼,寻常鸽友,也只能羡慕羡慕,赞叹赞叹。要想享用那可得费老鼻子劲,努力奋斗哩!这笼显然出自长安城竹刻名家林风鸣之手。除过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如此考究的鸽笼!瞧瞧,这对鸽笼,一个四角立材顶雕着八不正,成黄漆。一个四角立材顶雕成馒首,成紫漆。漆色纯正,光亮鉴人,不着半丝纤尘。

这对笼虽然各生四只足,但那是站立用的,不是走路用的。那四只足站在地上四平八稳,可你让他走路,她却迈不开腿。他的四条腿被笼条和笼圈死死地捆住了。

可是,这阵儿,这对鸽笼并没有老老实实地站在地面上,而是御风而行呢。这话的意思是:这对鸽笼正被年近中年的男子提携而行。

当然,这两个年近中年的男子也不会提两个空笼满长安城瞎转悠。

笼里各有一只鸽子。

两只鸽子长得极其相像。身上的羽毛是那种纯净的亮灰色,薄柔而光滑,脖子四周和胸脯前面靓蓝靓蓝,阳光透过竹片一照,鸽身上立即泛起五彩的光辉。再看他们的骨骼体态,匀称平衡,精气神清俊神奇。特别是他们的眼睛,瞳孔像雨水洗过的天空一样幽深湛蓝,四周的眼砂又如彩虹一般鲜艳明丽。他们站在笼中,挺胸扬脖,偏着小脑袋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倘若把他们放出,他们一定会在大街上昂首阔步而行。那神态气势,宛如绅士一般。人们尽可以这样想象。事实上,他们只需要一出笼,就会扇动翅膀,飞到街道两边的树顶上面去。天空,才是他们钟爱的地方。

嗨,先不要急着观看这两个男子走路的姿态和走向何方,也不着急着聆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因为你们很快就会有机会认识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目前最要紧的是把笼里的两只鸽子区分开来。见头一面,就像刚搭眼看一对双生子一样,难以分辨彼此。请平心静气的看吧,兴许能看出细小的区别来。对了,区别就在那里。紫漆笼里的亮灰鸽翅膀上是两道蓝杠,而黄漆笼里的亮灰鸽的翅膀上则是三道蓝杠。

阳光跳跃到鸽笼和鸽子身上。深的紫笼和淡的黄笼和亮灰色的鸽子色彩对比得如此强烈,又陪衬得如此和谐,真是好看极了。可是你要晓得:两道杠是常见的,三道杠则非常稀罕。

哦,那就是我!

我就是那三道杠,三道杠就是我。

我姓天名赐,主人命名我为天赐号。可平时叫的时候,那个号字总被省略掉,天赐号便成了天赐。天赐,蛮好听的。我的先主真有水平,给我起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名字,又好听又有内涵。说句实打实的话,谁要是扛一麻袋金元宝来换我的名字,我也绝不会答应。那个人要是硬性给我换名字,那他就等着瞧吧!任他叫别的什么名字,我都死不答应。他拿撬杠撬我的嘴,也甭想让我吱一声,咱看谁能硬过谁!

问我为啥如此珍惜自己的名字?告诉你吧,只有名鸽才有名字,只有名鸽的后代才有名字,只有主人最喜欢最欣赏的鸽子才有名字。你的功劳不高,声名不大,血统不名贵,主人咋会给你取名字呢?主人不给你取名字你就是无名之辈,主人给人介绍你时就会称你019、199、148、448、666、888……这些数字会听得人莫名其妙。战争年代的情报工作者碰到这些数字,肯定会琢磨破译。也许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获得了美英法轰炸叙利亚的情报。天方夜谭就是这样讲出来的。得了,咱还是说正事吧,主人嘴里说出的这些数字,其实是我们足环上的后三位数。你又要问,足环是什么?我告诉你,足环就是足环呗。我当然不能这样回答你,那样回答便是对你的大不敬。我得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足环是比黄豆略微大些的筒状圆圈,圈底是铝合金制成,上面覆一层厚厚的有机玻璃,圈底和玻璃之间夹一层软纸。软纸的颜色随年份而变化,今年红,明年绿,后年蓝。七色用完,再从头轮转。软纸上有二维码,二维码旁边印着国名、年份和各省的编号。我们长安城的编号是26。然后,环转出电话号码似的七位数字,那就是环号。与环号对应的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的信息和足环上的信息一致,还印着中国信鸽协会足环证及中国信鸽协会的会标。这卡片就是我们的户口本,足环就是我们的身份证。如果我们出生时主人没有给我们套足环,两腿光着,那麻烦就大了。出水才看两腿泥对我们不适用,腿上有泥没足环,那就是黑人黑户。黑人黑户是很难出行的。没有凭证,参赛不合法,很快就会被送到饭店的餐桌上。另外,什么鸽子套什么足环号是很讲究的,418、184、666、888、999就跟汽车牌号一样,不掏钱是挂不上的。我的足环号后三位数字是247,两道杠足环的后三位数字是248。环号连得这么紧,可见我们关系不一般。行了,不说两道杠了,说三道杠。三道杠足环号的后三位数是247,谁要是像金眼相士那样能掐会算,就请掐一掐算一算,测测这三个数是吉兆还是凶兆。

两位提着鸽笼的主人时而沉默不语的前后随行,时而肩挨着肩激动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就在说话和不说话间,他们穿过长安城大东门宽敞高大的拱形门洞,照直向前方尚俭路的方向走去。路边的行人,时不时地侧过头,往两个人提在手里的竹笼里瞄上几眼。瞧,有一只三道杠哩!

我则透过麻花笼圈和竹板笼条的空格,回首望着渐渐被抛在后边的大东门。大东门的顶上有三个描金大字:常乐门。字是人类的专利,我只能看到形状,却不认识。我不晓得那是大东门的官名。说实话,我是头一次从地面的低处往上看大东门,那宽檐下的斗拱和翘角下悬挂的风铃都看得清清楚楚。

瞧,大东门四周有麻燕在飞绕,上空还有带哨的鸽子飞过,哨声和风铃声汇成一处,动听极了。

平时,我们总是飞到很高的天空,从上往下俯瞰大东门,甚至长安城。大东门比不得大南门。大南门谯楼、箭楼、正楼……楼楼齐全,层层铺排,很有气势。而大东门仅余下建在三孔门洞之上的正楼,失却谯楼和箭楼的拱卫,正楼显得孤单,孤单得险峻。我们非常喜欢环绕着险峻的大东门自由自在的飞行。作为长安城的鸽子,真的很快乐。

大东门的前前后后已经耸立许多高楼,而且还有新的高楼在崛起。历史变迁,生活变化,日新月异。大东门却一如既往,肃穆静立,对此一言不发。我心里觉得,那些新楼,高倒是挺高,可在气势上怎么也压不住大东门。

春天甫一来临,和煦的风就吹过来,像毛刷子一样来回撩拂着大东门的城楼,城墙和墙根的树木。甚至把无形的手挥向宽大幽深的护城河,在渐渐膨胀的水面搅荡起生动的波纹。

从西南或者东南吹来的风是秦岭的下山风,从东北或者西北吹来的风是渭河河道的上川风。这风有时候晚上吹,白天歇。有时候午后吹,傍晚歇。两股风南来北往,若迎头相撞,便相拱着升到长安城的顶空,变成雾气和薄云,缓缓弥散开来,多数时候会带来滋润如酥的绵绵细雨。和风细雨给长安城带来的瞬间变化是不易觉察的。例如城墙的砖缝里复苏的苔藓和小草,还有一些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嗨,也难怪,我们要是把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不成精了!

春夏两季,我们飞临城楼上空,欣赏城楼坚固结实的四壁,平齐的屋脊和两端遥相呼应的鸱吻,四坡歇山的屋顶和琉璃的瓦,飞檐的翘角和鸟兽的头。那些整齐排列的箭窗里涌升出来的气息,冲开空气,浸漫到我们的胸腹间,透过绵密的绒毛,进入到我们的肌体里。那是长安城的古气,我们的心立即被温暖了。每当这种感觉来临时,我们便深深地觉得:在长安城上空飞行,真的是一种幸福。每当此时,我们都要分散成前后相随的小群,或者排列成不太整齐的队伍,平展展的伸开双翅,环绕城门楼滑翔。生活要是一直这样,那该多么惬意啊!

请看和我的主人相伴而行的那个男子。对,就是两道杠的主人。别看他不修边幅,穿得邋里邋遢,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没有我身上的羽毛纯净明艳,头发也如我们孵蛋的窝一样凌乱。他可是位民间的绘画高手呢!年岁不是太大,画名却是不小。只要提起萧涤生三个字,长安城人准会说:知道,专门画鸽子的。他要是用手中的笔,把我们在城门楼上空滑翔的情景画下来,肯定会是一幅非常优美的图画。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城门楼箭窗里涌升出来的古气和古气漫入我们肌体里的感觉画出来。我想要是画得久画得好就能画出来。因为那古气就在我们展翅滑翔的姿态里。

就在我胡思乱想间,两位主人已经向右拐进尚俭路,往前走不远,来到一家医院门口。医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我主人道:济慈医院到了。

萧涤生一扬手:咱从后边上楼。

楼顶是一排漂亮的松木鸽舍。干净、明亮、讲究。右边鸽舍的踏板上,正有鸽子拱进活络门去。

左边木楼要比右边鸽舍高出许多,正门门脑很高的地方,横镶一块非常气派的牌匾,上刻三个绿漆大字:凌烟阁。

和大东门一样,能看清字形,读不出声音。

就在凌烟阁里传出客气的问话声时,我的意识里依稀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没错,这印象虽然模糊,但却铁定。我出生在这里,又为何离开?我努力回忆着,可惜记忆已稀释,底片已淡薄,具体的情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此刻唯一能确认的,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不对,不光是我,还有二道杠。

看来,能够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的,恐怕只有我和两道杠的主人。当然,还有凌烟阁的主人。要不然,他们为何要相约着把我和二道杠带到这里来呢?

一年多前的春天,萧涤生领着木归智走到尚俭路口的拐弯处。

木归智拽拽萧涤生的后衣襟,萧涤生给拽得停下来,回身问:你拽我干啥?

木归智往路边的槐树跟前缩一缩:去非哥,我腿软,走不成了。

哎,我说归智,刚出门时还欢得跟儿马子一样,怎么一转眼变成这了?

我也不知道为啥,是不是快到了?

对,前边高楼旁边那栋矮楼就是济慈医院。

噢,门牌牌都能看见,有人出出进进呢。

济慈医院楼顶就是凌烟阁。

咱眨眼就要上凌烟阁?

对,你不是巴望着吗?

咱一上凌烟阁就见着皇甫老师傅了?

你不是做梦都想见么?

可越到跟前腿越软,心越怯,你摸摸我这胸腔,嘭嘭嘭,说着抓过萧涤生一只手,按到自己胸口。那胸脯里果然有雄鹿往外撞着,撞击的声音如擂鼓一般。

不知道为啥心慌很。

萧涤生抚摸抚摸木归智的胸脯:缓缓气,想想咱为啥来的,再鼓鼓劲就好了。

木归智嘘出几口气,把记忆拉回去。借用回忆来缓释自己紧张的心情,并给自己的双腿注入新的力量。

有次,木归智和生宝、黑娃、加林、小坏蛋几位底层鸽友聚在鸽市上谝鸽经。萧涤生刚好也来逛鸽市,被小坏蛋喊住了。小坏蛋拉住他的衣袖向鸽友介绍:这是我去非哥,堂堂皇甫大人的门徒。小坏蛋介绍萧涤生的时候,语调和脸上尽是得意和炫耀之色。几位鸽友见来者是皇甫三兴的门徒,连忙羡慕恭敬地侧身退步,把中心位置让给萧涤生。集市上的鸽友一听这名头,也纷纷拎笼提挎地围拢过来。很快,萧涤生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在核心。

萧涤生心里非常明白,在长安城鸽界,自己还是个嫩芽子,根本没有吸引这么多鸽友的无穷魅力。这么多鸽友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围在核心,压根儿就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冲师父皇甫三兴来的。在长安城里,能拜下这么有名望的师父,真是三生有幸!

小坏蛋一脸为大伙儿做好事的得意相。他把双手在空中往下压一压,让大家肃静,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笑盈盈地冲萧涤生道:去非哥,你就给大伙讲讲皇甫老先生吧!哪怕一星点也行!

萧涤生平常并不爱说话,更没有在这种场合说过话。但今儿个情势在不经意间演变成这样,不说话怕是不行。平时言语少,没啥。这阵言语少,那不是给师父丢人吗?从人缝里钻出去逃跑掉,那还不被逐出师门吗?师父在赛场上久经考验,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该说就说,绝不临阵脱逃,否则有何颜面做师父的门徒!只要敢说,就有话说。师父的事咱知根知本,知梢知叶,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说!

要是从皇甫师父的爷爷说起,说他祖宗三辈在长安城积善行医,养鸽赛鸽,称霸鸽坛几十年,直到歩陶先生横空出世,与他分庭抗礼,那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那就拣对我们有用的讲一两件吧!

有人拿来一瓶矿泉水,旋开盖,巴巴结结地递到萧涤生手里。萧涤生接过水瓶,并不喝,而是挥舞着水瓶讲述,那形象,颇像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正在指挥演奏。

萧涤生就这么边指挥边讲述,讲到热烈激动处,有水从瓶口洒出来。

有位京华富豪,包专机来到长安,提着厚礼登门拜访皇甫师傅。他请皇甫师傅看他随机带来的顶级好鸽子,说他有富裕的钱,有宽敞的鸽舍,养了上千羽好鸽子,采用的是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模式,并且组织专业团队参加比赛,可结果投入与产出严重不符,根本赢不上大奖。

我的雄心严重受挫不说,颜面和尊严丧失净尽。鸽坛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无情,你不赢,随便谁,甚至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鸽友,都可以用世界上最难听的话奚落你,挖苦你,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皇甫师傅把富豪的鸽子递还给富豪:你想让我做什么?

富豪装鸽入笼,然后站直身极其认真地说:请你帮我成为中程赛的冠军吧!

我帮你成为京华中程赛的冠军?

对!请告诉我,需要多少钱?用多长时间?用什么鸽子,采用何种方法?

你真的想成为京华中程赛的冠军?

真想啊,想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要是不想,我包专机到长安城寻你老人家干嘛?你说吧,得多少钱?你尽管开口,我绝不二价。

你是富豪,你有钱,也最知晓钱值多少钱,所以钱的事,你自己看吧。

富豪眼中升腾起希望的火焰:那你说,用什么方法?养什么鸽子,得多长时间?

你养的太多了!机构臃肿,冗员庞杂,没有重点,照顾不过来,能往前挪步走就不错了,要想得冠军,门都没有。

你是说要精兵简政?

得淘汰哩,养那么多白吃食不干活的货,于事不利。即使有几号虎将熊兵,也让他们给淹死了。你得咬牙关淘汰,从上千羽中挑选八羽,其余的全部淘汰。

富豪惊奇地吸着冷气道:淘汰率这么高?

练你的眼力,也练你的心哩。

然后呢?

然后从我这引进两羽鸽子,与你挑选出来的鸽子杂交配对,就赢了。

前后需要多长时间?

三年。

富豪更加惊奇,眼睛都张大了:三年?!

最多三年。

富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说:这是咨询费。

皇甫师傅没有伸手接钱,而是斜眼瞄了瞄桌角。富豪便毕恭毕敬地双手把卡放在桌面上。

皇甫师傅从凌烟阁里提出两羽鸽子。

富豪把鸽子装进笼里,又掏出一张卡递给皇甫师傅:这是引进鸽子的钱。

皇甫师傅依然不伸手接钱,富豪又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卡叠放在桌面那张卡上。

萧涤生说到这儿时,木归智手心实在痒得不行。那卡要真在当面,木归智的手肯定就伸过去了。木归智急切地问:那卡上有多少钱?

萧涤生答道:一卡钱,再加一卡钱。

一旁的小坏蛋情急了:别说钱,说结果。

萧涤生:结果出人意料,那富豪第二年就获得了京华信鸽赛会500公里大赛的冠军,第三年又获得了600公里大赛冠军。富豪一高兴,又给皇甫师傅寄来一张金卡。

鸽友们啧啧羡慕。

萧涤生:还有一位上海阿拉,来寻皇甫师傅,他想得长距程赛冠军。皇甫师傅与他耳语几句,并送给他一对种鸽,结果……

(本文为节选)